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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顾鹏程的文学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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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蒋遂】落花飘下一声钟  

2017-04-25 00:16:38|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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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遂】落花飘下一声钟 - 马路天使 - 绍兴顾鹏程的文学梦想

        今年是母亲盛静霞的百年诞辰。母亲一生刻苦钻研传统诗词文学,与一代词宗夏承焘合著的《唐宋词选》,半个多世纪以来多次重印,直到今天仍是深受人们喜爱的热销书;她和陈晓林合编的《宋词精华》,是中国古典文学名著选译丛书之一,那句流传最广的粉蝶飞迷千里路,落花飘下一声钟,恰是她真实的人生写照。今天,母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11年了。

  母亲字弢青,出生在江苏扬州市。由于我外公在上海经营实业且英年早逝,母亲从小失去父爱,在我外婆的呵护下长大。外婆粗通文墨,非常喜爱古典文学,时常在昏灯下给母亲讲《聊斋》《红楼梦》和唐宋诗词,由此母亲也逐渐痴迷起古典文学。到了小学年龄,外婆送她去扬州中学实验小学读书。扬州中学是一所有着悠久历史的名校,肇始于1902年的仪董学堂。仪董学堂监督李慎儒著有《禹贡易知录》《瀛环新志》《鸿轩诗稿》等,因此扬中的国学渊源流长。在实验小学,母亲每次作文都得第一,于是有了小冰心的雅称。竟然还有一位名叫黄懿娴的女生,将自己的字改作企冰,以表示对母亲的仰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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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6年,母亲考入著名的南京中央大学中文系。南大中文系名师荟萃,王伯沆、柳诒徵、胡小石、汪辟疆、吴梅、江东、唐圭璋、钱子厚、卢前等均是名闻遐迩的名师。母亲在这样的环境下如鱼得水,文学水平得到极大提高。汪辟疆先生创立潜社、吴梅先生创立雍社,志在提携有志弟子潜心研读古典诗词,母亲的《重阳登栖霞山分韵得开字》即是在汪先生润色下完成的:明灭山容巧剪裁,寻村出郭得追陪。芳塘野荻含愁舞,绝洞寒花带泪开。白羽鸟随丹壑迥,黄衫客拥赤云归。最怜小字偏相似,疑是三生栖止来。

  中文系汪东先生对母亲颇为欣赏,一次在课堂上说:我们大学出了两个女才子,前有沈祖棻,后有盛静霞。但母亲还没来得及阅尽金陵的古都风貌,日寇的铁蹄即踏遍华夏大地。母亲在学业之余时时刻刻关注着抗战时局,她拿起笔做武器,创作了40首新乐府——《抗战组诗》,讴歌抗战、揭露日寇暴行,表达抗战必胜的信念。1940年,母亲以《抗战组诗》作为毕业论文,顺利毕业并留校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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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重庆沙坪坝期间,母亲的倾慕者众,有县长、老师以及许多文艺青年,但她不为所动。她的老师钱子厚先生十分奇怪,问她到底要找什么样的人?她说:一是要能写诗词,能和我唱和的;二是要未结过婚的;三是江浙人。钱先生大为感叹:就是到天涯海角,也要为你找到一位!

  不久,钱先生离开重庆,到湖南蓝田师范学院任教。又过了一段时间,钱先生寄来一封信,说为她找到一位三个条件都符合的青年才俊,并寄来两张照片,一张个人照,一张集体照,并在信中说末座少年即蒋云从也(蒋礼鸿,字云从,以后成为我的父亲)。母亲看了照片,果有一位少年,着白色长衫,坐在最左边,将两只长袖交叠在膝上,颇有些气度;个人照,五官也端正,于是答应先通起信来。母亲收到蒋云从的信,字迹娟秀,诗词写得婉转清丽,很满意。钱先生请母亲为我父亲在重庆找一份工作。正好中文系缺人,又是钱先生介绍的,系主任伍叔傥先生立即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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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从好友处借得300元路费,穿过封锁线,千里迢迢赶到重庆。推开门的一瞬间,母亲惊呆了!眼前是一个衣衫不整、面黄肌瘦的光头小和尚,与她想象中的江南才子大相径庭。母亲出于礼貌打来一盆水说:先洗洗脸吧。谁知父亲一摆手说:不必了!又说了一通路上如何艰险,便一言不发。接下来几天,两人在一起,父亲总是沉默寡言,一起走路也远离三尺。母亲很奇怪,父亲却说:我和老师在一起,走在后面是表示尊敬。母亲不禁笑了,心想他人虽然憨,却是一片真诚。

  后来母亲离开沙坪坝,到白沙大学先修班任教。不久,父亲寄来一封信,附八首《鹧鸪天·次遗山薄命妾词韵》,内有书欲寄,泪先流,不成一字只成愁。冰霜过后春应在,忍把夭桃斫断休……若容款曲心甘奉,直为相思病亦禁,让母亲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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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在先修班上课,学生很刁蛮,常常给老师挑刺。母亲就不太懂的地方向父亲请教,父亲一一给予疏解,学生敬重她,她更敬重父亲了。来年桃花盛开的季节,父亲翩然而至。他理了分头,一身青色的长衫整齐挺刮,皮鞋擦得铮亮!一见面,父亲侃侃而谈分别几个月的见闻,母亲大喜过望。人们议论说:这回换了一个朋友,盛静霞可满意了。这位谈吐儒雅、风度翩翩,不是那个蒋礼鸿!听到此话,两人都被逗笑了。

  时局多变,1943年,母亲和父亲商量,先把婚订下来。他们去重庆拍订婚照,宪兵来旅馆检查,翻开登记簿,恶狠狠地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母亲说:上面都写着嘛。宪兵说:我不认得字!父亲硬梆梆地回道:你怎么可以不认得字?宪兵大怒,一把拎起父亲的领子要带到宪兵队。茶房一听急了,忙打恭作揖说好话,把宪兵劝走。真是虚惊一场。1945724日,父母在柏溪举行了简朴的婚礼。一时间,学界高人贺者如云,主婚人是文史学家柳诒徵,钟泰、唐长孺、黄企冰等前来,唐圭璋先生贺辞中青鸟不传云外信,白沙今日是蓬莱一句,用了李中主的成句,巧妙镶嵌着。战火中的婚礼给人们带来些许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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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欢欣鼓舞,竟然高烧三天!是啊,8年来离乡背井,终于可以返回故乡,见到久别的慈母,当是何等的兴奋?父亲只在一旁暗暗垂泪,关山阻隔、父母双亡、不能尽孝!1947年,父亲决心回到阔别8年的母校——杭州之江大学,母亲毅然告别自己深爱的母校,也随父亲而行。临行,父亲作诗一首《去白下口号》表达了豁达的心情:飘如一叶出宫渠,进退吾身尚有余。野鹤自安三尺胫,乱书犹累两头驴。偶然桑下曾留宿,何用修门更曳裾?颇觉嵇康无远度,至今人诵绝交书。

  他们在之江大学所在地、美丽的秦望山麓重新筑起爱的小窝。两年后杭州解放,从此他们再没离开杭州,经历了之江大学、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以后并入浙江大学),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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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5年,浙江师范学院中文系招收研究生班,母亲任班主任兼教古典文学。授课中,一些民间曲子词很是费解,她请父亲帮助注解。父亲注意到一些词曲出于敦煌文献。由于敦煌文献在藏经洞秘藏千年,又是手工抄写,俗字、别字连篇,释读犹如攀登天梯那样困难!父亲敏锐地意识到,敦煌文献是一座文化宝库,他决心用手中的秘钥打开这座宝库!于是,他一步一步攀登,到1959年,《敦煌变文字义通释》问世了。36年间共出版5部增订本,字数扩充到50余万。是书获得第二届吴玉章奖金一等奖、首届国家教育部人文科学成果一等奖,被日本汉学家波多野太郎赞为研究中国戏曲小说的指路明灯

  199559日,父亲积劳成疾,撒手离开人间。遵照他生前遗嘱,母亲把他的遗体捐献给浙江医科大学,将他钟爱的几千册书籍捐献给杭州大学中文系。失去父亲的日子里,母亲青灯枯坐,默默怀念父亲,其中写有《孤蝶》一诗:独舞孤飞也不妨,穿花弄影自成双。无情有意来相伴,似慰幽人莫断肠。母亲主持《蒋礼鸿集》出版,注释两人一生诗词唱和的《怀任斋诗词·频伽室语业》合集。心愿已了,溘然长逝,时间定格在2006416日。母亲的遗体也据他们20年前的共同约定,捐献给浙江大学医学院。从此,天上人间、双宿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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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高高的山岗,看见父母化作的双双蝶影,在西湖的青山碧水间飘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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