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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乐】母亲的文化  

2017-11-09 06:46:34|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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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出生于20世纪初,那时的女子、尤其是山区农村的女子,几乎都没上学读书的机会,在我孩提时,母亲不时地喟叹:我的命苦就苦在没有文化。岁月增长,我渐渐觉得母亲不仅很有文化,而且还能以文化人,以文砺人。

  20世纪50年代中期,初夏的一个傍晚,我牵着一大两小三只山羊,跟着母亲走在羊肠小道上,遽然间,两只小羊纵身一跳,挣脱我手里的绳子,跳进玉米地中,使劲地啃起正是苗龄的玉米。母亲见状,立即放下背着的篮子,紧紧追赶并紧紧抓住两只小羊拖曳的绳子,将它们赶回羊圈。这时雷声阵阵,母亲颠着裹缠过的小脚,飞快地跑出门,我紧跟其后,她将自家自留地里的玉米苗迁移到刚才被羊啃咬的地方,还施上肥料。

  第二天一早,母亲催促我早点起床:“上学路上,去合作社主任处转一转,将昨天傍晚羊吃玉米的事作个说明。”她还特地关照我,问问是否还要赔点钱?我不情愿地回答一句:“今天上午我还要考试呢?”“什么考试不考试?”母亲听了我的话,又严肃地重复一句。“真是没有读过书的人,连考试都不懂。”我心里嘀咕着。

  中午放学回家,我将上午语文考试的好成绩向母亲说了,出乎我意外的是,母亲不屑一顾,还板起面孔问我:“合作社主任处去了没有?”这事过了三年,三年困难时期来临,外地来的乞丐顿时多了起来,一个炎炎酷暑的午后,一个满头大汗又衣衫褴褛的中年妇女朝我家走来,她右手拿着一截柴棍,左手拉着一个小孩,肩上还背着一个警报袋,明眼人一看他们就是要饭的。我正欲阻止他们进屋,母亲用少有的严厉目光却朝我逼视过来,并吩咐我去将洗脸水端来,一边示意他们母子俩坐下,一边又端来两碗茶水,恭敬地一碗一碗端到他们手里,接着母亲利索地用南瓜下了两碗面条,请他们用餐——这是我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啊!

  我19岁那年深秋,征兵的彩色标语贴遍了大队公共用房的楼上楼下及社员房屋的墙头大门,母亲知道后,第二天上午即拉着我的手,去公社人武部长处报名参军,对方见我母亲已六十开外,便说,“你儿子到部队去,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怎样?”“‘自古忠孝难两全’,但‘忠’在前,‘孝’在后,而且‘孝’不一定要在我的身边啊,你说对不对?”母亲说。

  又过了10年,恢复高考,我已经是大龄青年了,在面对恋爱成家、挣钱造房和读书求学的选择中,母亲竭力敦促我选择第三条路,她说:“你还是多读几句书,现在光有‘走路眼’不够了,国家正需要读书人!”不久,公社教育主任对我说:“你已经是正式民办教师了,如果去读书,那还要每月拿出钱,不合算。”母亲听到了,没有在意:钱是小事情。

  在我拿到大学毕业证书的第二天,母亲对我说:“你肯定会写‘人’字,但不一定能写好,而做人就更难了!要站得直,站得稳,千万不能东倒西歪啊!要做我上次说的‘真正的读书人’。”

  如今,母亲走了,我也慢慢地变老了,人老了,有些观念难以改变,而当年对母亲没有文化的认识,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不仅改变着,而且有更深层的收获和广远的思索:母亲是很有文化的人,她当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可谓言之凿凿,情之切切,虽声调不高,语气和缓,但字字珠矶,句句箴言。其一言一行深深地嵌在我的心田中,滋养着我、引领着我,这就是以文化人、以文砺人。

  正如白岩松等所说:一个人有没有文化,并非看他的学历有多高,有学历的人,不一定有文化;没有学历的人,不一定没文化。今天的中国社会,正处在一个文化多元、多样、多变的时代;今天的我们,也在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所有这些,是多么需要像母亲那样普通百姓的这种文化自觉的品质和以文养心、以文育人的文化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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